這樣的性教育教材 ， 「教」、「訓」了誰？！
─從全國高中職軍護課廣泛播放的一部墮胎影片談起
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婦女新知基金會．台北市女性權益促進會．女性學學會
聯合新聞稿 2004.04.16
據報載，上週在邀集全台北市主任教官參與的一場生命教育研討會中，一部名為「殘蝕的理性」的墮胎紀實影片被當作研習教材播送，會後並發布新聞稿欲將該影片推廣至全市高中職，此消息引起民間婦女／性別平等教育團體的關切，深覺有多方討論的必要。因此，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婦女新知基金會、台北市女性權益促進會、女性學學會等四個團體共同召開記者會，會中則分從媒材影像識讀、女性身體自主權、富含性別平等精神之性教育等觀點，對此事件提出批評與分析，進而探討多元平等性教育的可能性。
據了解，「殘蝕的理性」的墮胎紀實影片近年來在全國高中職軍護課中已被廣泛播放，唯該影片最大問題是提供之資訊偏頗錯誤，捨棄絕大多數墮胎均在前期（三個月前）進行之事實，而選擇呈現極少案例的中期墮胎；即使在懷孕中期，如有必要墮胎，一般婦產科醫師會使用的是「引產」，而非如片中的「肢解」、「夾出屍塊」的方式，以血淋淋的畫面，配合強烈譴責的說明，對青少女學生進行恫嚇。很多女學生在談及她們的高中校園性別經驗的時候，常常會提起高中護理課所看到的墮胎影片是怎麼樣的衝擊她們，包括在觀看過後覺得噁心、驚駭、甚至出現惡夢連連的身心症狀，其結果實嚴重違背多元性教育教學之基本理念，亦非從事性教育及生命教育之最終目的。所以，我們必須要問，播放這麼片面、錯誤資訊的影片動機為何？究竟符合了誰的利益？同樣是墮胎的議題，從多元性教育及女性身體自主權的角度出發的觀點，為何在教學現場長期缺席？
過去種種忽略性別權力面向，只談「生理特徵」、「器官」」、「生殖」的性教育內容，不僅跟個人的生命／生活經驗脫節，也常因為刻板觀念將「性」負面化、罪惡化、污名化，或把所謂後果責任一味且單向地歸究於女性來承擔，嚴重失衡且扭曲的性別關係，卻全面主導著「性價值」及我們理解「性」的方式，我們要強調的是，性是建立個人自尊／自信的重要基礎，在人生中，性可能會以各種面貌出現，在不同的時空及生命經驗裡，有歡樂、愉悅，也可能有失誤、悲傷，等等可能。性教育的核心應是涵括著許多動態且多元的概念，除了開發探索身體的感覺，性的自主和決定更交織著性別角色、社會文化及權力關係，以及如何實踐性別平等的性教育，這些層面的分析與探討，都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從青少女健康醫療權益的面向來觀察，根據女權會青少女健康熱線的所接到的來電，有一些18歲左右的青少女，性知識明顯的缺乏，例如不知道自己的月經週期如何計算，或是沒有正確的避孕知識，甚至會把事後避孕藥當作常規的避孕方法來使用。這反映了部分的教育未能深入學生的心中，或是提供的教育或資訊根本就未能符合學生的需求。
而在女權會辦理和青少女對談的座談會中，曾有學生表示老師在課堂上播放這部影片。學生的反應普遍是覺得很恐怖、害怕，並紛紛表示以後懷孕一定不要進行人工中止懷孕/人工流產。然而問起這些學生有關避孕的知識，學生卻似懂非懂，例如知道要使用保險套，卻不知保險套如何戴才正確；或有一些關於避孕的錯誤訊息。當一個課程教授時，僅以該支影片為主，以偏誤的訊息與恫嚇的方式恐嚇孩子不得實行人工中止懷孕/人工流產，但是卻沒有告訴孩子要如何避免懷孕，或是懷孕生小孩所要面臨的各種處境，以及兩性交往中應該追求平等的互動關係，基本上並不是一個負責任的教育方式。孩子有可能迷迷糊糊的發生了性行為，在沒有避孕的情況下，發生了非預期的懷孕，若青少女因為謹記這部影片所傳達的訊息而不敢進行人工中止懷孕/人工流產，而非在充分考量過各種選擇之後所做的決定，將只會使青少女陷入生活的困境中。
若我們真正擔心青少女人工中止懷孕/人工流產的問題，就應該要回過頭來正視我們的性教育是否能夠符合現在青少年的需求，以及改變社會對於青少年性行為一味的約束與污名。我們是否提供了足夠、正確的性教育資訊？面對懷孕時青少女是否可以得到完整的諮商與支援/資源的系統？
該影片以「反墮胎」為訴求，強調「生命權」，以生命教育為出發，但是生命教育所談的不應只是泛泛的不要殺「生」，然而，這個「生命」的定義在目前仍有許多爭議，從女性的角度觀之，女性的身體自主權和胚胎的生命權之間所產生的爭議，相關文獻有很多討論，絕非反墮胎團體所宣稱的墮胎就等於謀殺那麼簡單。當代醫療科技發達，生命的形態以至於生命的定義都處在持續變動當中。就目前的生育科技而言，受精卵完全可以在體外培養，但很少人會將未在女性子宮內著床的受精卵稱為生命。很多避孕藥所使用的原理也是阻止受精卵在女性子宮內著床，然而，很多反墮胎人士並不反對女性服用避孕藥。反墮胎人士其實很清楚地將生命的定義和女體做了聯結，也就是沒有在女體中孕育的就習慣性的不被視為生命。
矛盾的是，反墮胎團體在宣揚反墮胎理念時，又習慣性地將胚胎和母體切割開來，仿彿這些胚胎沒有母體也可以獨自生存。這種作法經常表現在宣揚生命權的影片或圖片中，去年優生保健法面臨修法時，國內就有知名的宗教團體在電視上放映反墮胎的廣告。廣告影片呈現一個尚在母體中的胎兒，搭配強調生命價值的旁白，最後打出的字樣就是大大的「墮胎等於謀殺」幾個字。這種類型的廣告對於熟悉墮胎議題的人而言並不陌生，國外早就所在多有，而國外的女性主義者也很早就提出過批評。這類影片最大的特色就是只讓觀眾看到胎兒，看不到母體，完全掩蓋這個所謂需要尊重的生命能夠得到保護的前提是承載它的生命要先得到尊重。
其實，支持「生命權」和「選擇權」的雙方，並非毫無交集的可能。減少墮胎的必要性，應該是雙方的共識，如是這樣，在技術上，如何做好避孕防護；在觀念上，怎樣拉平男女雙方的權力差距（因為許多婦女意外懷孕，並非不懂避孕，而是伴侶不願配合），都是積極可行的做法。捨此不圖，僅從嚇唬恫嚇女性的角度出發，不僅得不到什麼效果，恐怕只會造成女性普遍厭惡、疏離自己身體的結果。此外，回顧婦女爭取墮胎自主權的歷史，於任何國家，都是一部部「血淚斑斑」的歷史。在墮胎尚不合法的時代，有多少為了種種不同理由必須墮胎的婦女，因為得不到品質良好的醫療照顧，必須冒著身體的巨大傷害、甚至生命危險，詢求秘方或密醫加以解決？如今，許多國家的婦女好不容易走過那樣的時代，爭取到合法墮胎的權利，想要教導尊重生命的教育人士，應該同時介紹這一段歷史。
與會團體強調，由於深切了解墮胎議題在社會中仍具高度爭議性，需要持續進行更多討論，但卻憂心以此種片面資訊的傳遞加上強烈譴責的教學方式，將造成國內推動多年的性別平等教育的倒退，且在未經充分討論、檢視的情況下，即將該影片在教學現場播放，既缺乏性別多元平等的概念，也達不到提升學生性教育相關能力的目的。因此，與會團體呼籲唯有開始解構過去性教育的刻板觀念與性別盲點，同時開始反思「為什麼這些內容被稱為性教育？」「性教育與我們的關係是什麼？」，在教學現場營造更開放的討論空間，給予充分的資訊，培養學生做決定的能力，並且不予以價值判斷，我們的青少年才能從中學習成長，也才能真正實踐多元平等的性教育。
新聞聯絡人：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 賴友梅 2363-8841
婦女新知基金會 林以加 2502-8715
